香港藝術節《卡拉瓦喬》 :光影之外的掙扎

　　自從在意大利佛羅倫斯Ufizzi，以及2014年在Asia Society看過Caravaggio的展覽，一直對這位畫家念念不忘。那幅初次來港的油畫真跡，其明暗對照法的震撼至今猶在心頭。十二年後，當得知香港藝術節2026年呈獻由Mauro Bigonzetti編舞、Roberto Bolle主演的芭蕾舞劇《Caravaggio》，我滿懷期待走進文化中心大劇院，渴望看見畫家筆下的光影如何在舞台上流轉。

　　燈暗幕啟，Bruno Moretti改編的Monteverdi巴洛克樂章徐徐流淌。舞台上不見敘事性的情節推進，取而代之的是舞者身體的極致張力。Roberto Bolle飾演的畫家，以雕塑般的肌肉線條成為全劇的視覺焦點——這確實是卡拉瓦喬式的「光」，但非來自畫筆，而是來自肉身的完美。燈光設計精準地投射在舞者身上，那明暗交界處的肌肉起伏，我在台下近觀，彷彿畫布上的人體再現，不禁讚嘆當年這位由Nurejev hand pick、如今「歸來仍是少年」的意大利國寶，年屆50身段仍如雕塑般健美。

　　編舞家Bigonzetti顯然無意複製畫家生平，而是選擇深入其靈魂的幽微之處。Maria Khoreva飾演的「光明」純淨而飄逸，卻又脆弱得不堪一擊；Ildar Gaynutdinov帶來的「黑暗」能量銳利而原始，每一個動作都充滿吞噬性的張力。畫家遊走其間，是創造，也是掙扎。

　　下半場 Gioacchino Starace 飾演的殺手身影浮現，與畫家的雙人舞既像鏡像，又似宿命。當他與代表「黑暗」的 Anastasia Matvienko 共舞時，那陰影中的纏繞令我想起卡拉瓦喬畫中《大衛與歌利亞》的自畫像隱喻——創作者與毀滅者，原是一體兩面。

　　誠然，這不是一部容易「看懂」的舞作。若期待看到卡拉瓦喬繪製《聖馬太蒙召》的場景，或他街頭鬥毆的戲劇化再現，恐怕會失望。編舞家的抽象處理，或讓部分觀眾感到敘事模糊，甚至略顯自我沉溺。但若將之視為一場關於創作本質的靈魂拷問，那些看似重複的肢體糾纏、光影追逐，或許正是畫家內在「tensions of the body」的外化——正如卡拉瓦喬筆下那些不完美的聖徒，粗糙、真實且充滿矛盾。

　　散場後，我再次想起12年前在亞洲協會看到的那幅油畫。畫布上的光影是永恆凝結的瞬間，而舞台上的光影則隨着舞者的呼吸流轉消逝。Bolle與他的夥伴們用肉身的精準與極限，向我們展示了另一種形式的明暗對照法——在光影之外，還有創作者永恆的掙扎與磨礪，絕非甜茶一句「沒人關注歌劇和芭蕾舞」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