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代影壇的創造力之最:Richard Linklater 夢回歐美前朝
要數近年歐美影壇的創造力之最,莫過於 Richard Linklater。以前他的「情約三部曲」,是文青約會的執迷之一,同時亦成了假文青附庸風雅的首選。片中郎才女貌,帶有知識分子的相遇相知,滿足觀眾對愛美、求知、求愛的三重慾望。
這些年他從不停歇,幾乎每年都有新作面世,其中《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Boyhood)是十多年光陰的集大成,羡煞旁人。《情迷假殺手》(Hit Man)則刻劃了中年教授和殺手委托人不得不愛,處處換上日常的表演面具助興。到了本屆電影節,他狀態依舊,分別拿出《詞聖的醉後一夜》(Blue Moon)和《斷了氣中戲》(Nouvelle Vague),各自陷入了不同的文化流派。
先談前者,所謂「詞聖」不是浪得虛名,乃是寫下《Blue Moon》、《The Lady Is a Tramp》和《My Funny Valentine》等名曲的作詞家 Lorenz Hart (Ethan Hawke 飾)。

片中的原形人物,曾是百老匯填詞人的第一把交椅。
(《詞聖的醉後一夜》電影劇照)
透過開頭的引子,觀眾也能知一二。同時,畫面上的 Hart 是雨夜暴斃的醉漢,和廣播中風光的事蹟調性格不符,令人好奇這一代才子伶仃的下場。往後戲份落在爵士酒吧,完全是設舞台。但鏡頭推得近,那些鋼琴奏樂、推杯換盞,叫觀眾猶在其中,沉迷於 Hart 的文戲一枝獨秀。
他身上旺盛的表達慾始於拆夥的不甘,還有痴戀繆思的盛情難耐。裏面風流但不下流的詞藻,呼應了早一輩文化人的揶揄:「有錢人談作家筆下的藝術,作家則談稿費和女人。」而 Ethan Hawke 的演繹赤誠炙熱,人前人後皆充滿騷動,何嘗不是一種自我燃燒?
因此,他示愛後換來一句「我愛你,但不是這種方式」的坦露,更像推心置腹,而非單純拒絕。 Linklater 鏡頭下的角色終究是善良以對,只不過苦樂參半。最終 Hart 忘了送禮,女神也落到別人的派對上,他只能彎腰收拾撲克牌。那種低至塵埃的姿態,還要刻意振作,替自己本來輕視的代表作打圓場。形態和情景上,格外叫人心碎。唯一美中不足,是本片多以分鏡切入,罕見空間敘事,或配合走位的調度,排場上容易審美疲勞。
至於《斷了氣中戲》,英文直譯叫「法國新浪潮」。乍看之下是一齣迷影的群像電影,但看罷便知主軸落在 Jean-Luc Godard(尚盧高達)拍攝《斷了氣》(Breathless)幕後一系列的故事或事故,所以港譯也找得準。
本片並非名不副實,裏面大師如雲,不過大多一閃而過,足以製成新浪潮導演圖鑑。最終選中 Godard 的首次執導,除了名望誘因,皆因《斷了氣》那靈活到驚人的片場,正是新浪潮精神的標誌。導演以作者自居,率性而為,強調臨場實拍,跳出類型故事和廠拍電影的框架。後世以結果論,哪敢質疑?但當時這種隨心所欲,在局外人看來肯定笑翻天。所以電影節席上,當 Godard 的種種革命尚未蓋棺定論,觀眾看一眾幕後發瘋或苦中作樂,紛紛投入當刻的荒唐,笑聲連篇。現實中若真有製片煉獄,估計是不苟言笑的,但電影院給了放肆的空間,讓快樂可以建立在別人的痛苦身上。
《斷了氣中戲》帶著這種刺激,有時是 Godard 打斷連戲、劇本若有似無,顯現出玩弄劇情片的勇猛;有時則歸於電影人的急才,叫攝影師硬塞進推車。說白了,拍法越土炮,反而越熱血。旁人發笑,難得出於景仰,超越了隔岸觀火的樂趣。這樣一來,法國新浪潮很適合拍成藝術片風格的處境喜劇,肯定不輸荷里活制度下的《鬥戲影業》(The Studio)。要知道 Godard 在《斷了氣》後期剪接權上的拉鋸,並非「跳切」(Jump Cut)一言以蔽之。他與 François Truffaut(杜魯福)從戰友到絕交,乃至本片中賜教過他的 Robert Bresson(羅拔布烈遜),眾人沉醉於同一位繆思。除了 Godard,還有 Éric Rohmer(伊力盧馬)以教師、文人為幌子,不向家人透露真身,要戴著假鬍子混入首映式…… 這些前塵舊事甚或野史,既有大量藝術成見的對抗,還富有形象與難言之隱。論及戲劇矛盾,簡直是手到拿來。

《斷了氣中戲》電影劇照
看罷 Linklater 夢回前朝,François Ozon(法蘭索瓦奧桑)也改編了 Albert Camus(卡繆)的《異鄉人》(The Stranger)。這需要莫大勇氣,因為原著是法語世界閱讀量的前三名,受眾不是等閒之輩。我們這一代讀存在主義,與上一輩暢談精神分析,是相若的啟蒙。當人味與情味流逝,《異鄉人》那種呼之欲出的疏離感,對文青而言非常誘人。當文中巨大的荒謬感劍指司法制度,對他們而言,堪稱無聲的情緒出口。若 Ozon 只為作者性把關,據他所言,套用一個幻滅的年輕人敘事,層次上難以高攀。尤其《異鄉人》不存在理想主義的由興轉衰,反而擁抱了人的非理性。這先會招來現實問題:投資者卻步。哪怕原著暢銷,他們心裏清楚這是存在主義小說,而非奇案系列。
所以現在的黑白畫面,看似是美學,實際很有機會是礙於預算,只能最便捷地還原時代感。剛好配上冷調,渲染一切。說是懷舊和追憶,雖是老生常談,好在攝影師稱職,用工整的構圖直面烈日、眩暈與槍的扳機,使催人犯罪的感官生機勃勃。現在反響尚可,歸功於技術考究,但這優點有賴於資訊差。早在六十年代,Luchino Visconti(維斯康堤)已改編過《異鄉人》,新作的調度跟著舊版編排,了無新意。或許 Ozon 容不下差池,趨向保守。就算是天下文章一大抄,本片花一大截篇幅拍人情冷暖,倒不如小說開篇那句:「今天,媽媽死了。也或許是昨天。我不知道。」如此抽離,令人發寒。本片正正缺乏這種一針見血,《異鄉人》真的不好拍。

《異鄉人》電影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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