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姆尼特》的靜默之痛 女性視角下的莎翁重塑

　　《哈姆尼特》（Hamnet）叫人意外，先是保留了莎翁的情面。趙婷以女性視角切入，卻沒有被進步主義牽着走，將男性偉人推下神壇。當荷里活選角的「種族聯誼」鬧得兩面不是人，《哈姆尼特》不偏不倚，反倒呈現出相當純粹的作者論。始終過於神化，抑或庸俗化，都有違血肉。

　　其次，《哈姆尼特》比起趙婷以往疆界無邊、起用非職業演員的獨立電影，這次奔着奧斯卡的製作，陣容上有備而來：史提芬史匹堡（Steven Spielberg）和森曼特斯 (Sam Mendes)，這兩位拍戲雅俗共賞的高手，共同監製此片。最後主要參選奧斯卡，顯然向工業靠攏。

《哈姆尼特》 改編自Maggie O'Farrell 的同名小說。（電影劇照）

　　所幸，《哈姆尼特》的精英化沒有壓倒個性。相比趙婷置於西部，或是少數族裔。本片刻劃文豪的牽絆，已主流得多。然而， Agnes（Jessie Buckley 飾）從森林而來，略帶神秘主義的背景，仍見天地造化孕育着趙婷的電影言。

　　畫面上，Agnes 在樹洞邊躺臥，形同胎兒身在母體。Shakespeare （Paul Mescal 飾）的突然走近，初時充滿了逾愈防線的特寫；但激情戲到夫妻爭執時，鏡頭便轉為固定鏡頭，本來父權下被禁錮、苦無靈感，到喪子之痛，種種波折已劇力萬鈞，就免得鏡頭進取。

　　即使是 Agnes 真的生育，那種切膚之痛亦被細緻捕捉。明明演員的感染力可以直刺觀眾，甚至近乎歇斯底里。但視聽語言沒有偷懶，反而以大雨滂沱、滲水畫面交代分娩過程。對照她與森林的淵源，這些意象顯得格外契合。

　　《哈姆尼特》很清楚，拿迎面而來的感官和苦難煽情，肯定壞了事，卻又希望觀眾共情。所以狀態慘烈，不過是點滴，令人毫無門檻地入戲，包括那些家族瓜葛。

　　至於真正的用心，盡是無聲勝有聲。例如 Shakespeare 遠走他鄉，望到皮影戲中靈魂出竅的畫面，暗示了宿命般的死亡，亦與他母親所述的家族厄運一致。色調運用同樣講究，從藍調黑夜轉為昏暗黃色，只剩剪影，形成強烈對比。

　　當他回家後，發現死者不是本來病危的女兒，是受他的「勇氣之說」寄託的兒子。他太勇敢，甚至和死神換命。Shakespeare 彷彿心有靈犀，見到兒子遺體並非嚎啕大哭，而是嘴裡念叨「這才是我的乖兒子。」這種先知與玄學，令本片脫俗，涉及神性。

　繼李安後，又一位華裔電影人演繹英國文學。（《哈姆尼特》劇照）

　　因此，兒子亡靈被困的場面無中生有，實則將 Agnes 的執念具象化。這亦牽扯到《哈姆尼特》的一大用典： 冥王准許 Orpheus 帶著愛妻離開地獄，條件是不得回頭，但他卻忍不住，以至愛妻永別人間。這段神話是 Shakespeare 打動 Agnes 的一則故事，同時是靈魂碰撞最原始的方式。

　　到了最後一幕，Agnes 向表演垂死的演員伸出手，顯然深陷其中，彷彿兒子近在眼前。觀眾群起響應， 凝聚力驚人。這種文戲的大場面，說來是荷李活特色，從毫不保留的配樂可見一斑。

　　但妙在，這場表演從根本上給了 Shakespeare 一種清白，卻不是他有意為之。Agnes 還以為丈夫排演的是喜劇，突然到場，更像不速之客。Shakespeare 只是試圖救贖自己，卻因為一片赤心，同時救贖了至親。

　　舞台上，他替兒子還願望，漸入佳境，Agnes 放下了芥蒂。另一邊廂，在意念之中，兒子頓入黑暗，永不回頭，和解一刻不言自明。從技巧層面看，怎會沒有藝術加工？ 但在情境上，毫不造作。這說明了《哈姆尼特》 的最大優點：有根有據才談動情。

《哈姆尼特》透過電影語言抒發「塵歸塵，土歸土」的觀念。（電影劇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