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法院的裁決對特朗普打擊有多大？

　　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上周裁定，美國總統特朗普對世界各國任意收取關稅，屬於違法行為，必須停止，因為加稅須由國會決定。過去一年，特朗普揮舞關稅大棒，無差別地懲罰所有國家，包括美國的很多傳統盟友，真可謂隨心所欲。無奈之下，一些國家的領導人或政府高官只得跑去華盛頓與美方談判，在雙邊貿易上作出各種讓步，並答應向美國大量投資。外國領導人的窘境讓特朗普非常開心，他甚至公開嘲笑那些試圖討好他的外國官員，瞬間暴露出特朗普的人品。

　　如今，最高法院九位大法官以六比三裁定，總統無權隨意調高關稅，因此特朗普在去年4月2日（他所稱的「解放日」）推出「對等關稅」乃越權之舉。死要面子的人終於在世人面前丟了面子，一般情況下，80來歲的老人若受到如此打擊，可能會一蹶不振，但特朗普畢竟是特朗普，他立即啟動備用方案，宣布引用美國另一條法律賦予總統的權力，向各貿易夥伴徵收10%額外關稅，以此試圖挽回面子；後來又將稅率從10%提高到15%，似乎是在顯示他「毫髮無損」。然而，從他對最高法院大法官的辱罵，可以感受到他內心的憤怒，這次打擊給他帶來的痛苦實在難以掩飾。特朗普說，他對這一裁決感到「極度失望」，大法官的行為令他感到羞恥，他指摘那幾位大法官不愛國。實際上，最讓他心中不平的可能是，他在第一個總統任期內提名的兩位大法官居然也裁定他的關稅措施越權違法。

特朗普在去年4月2日「解放日」意氣風發地推出「對等關稅」 (AP)

　　由共和黨總統提名並且被視為「保守派」的三位大法官，深知這樣的裁決結果會打擊特朗普的威信、不利於共和黨在年底的中期選舉中取得多數席位，但他們為何要與民主黨總統提名的「自由派」大法官一起作出這樣的裁決呢？

法院裁決意在維權

　　實際上，六位大法官的多數派意見主要是重申，特朗普隨意徵收高關稅所引用的《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只允許總統在緊急情況下調節進口(regulate importation)，即用行政手段來限制甚至禁止某些商品的進口，但這部法律並未授權總統收稅。大法官們強調這一點是有歷史原因的，主要是為了維護美國憲法定下的三權分立原則。

　　在美國建國之前，英國政府向北美殖民地徵收各種稅款，但在英國議會中卻沒有代表北美殖民地的議員。於是，北美殖民地（13州）居民喊出了一個很有號召力的口號——「沒有代表權就不交稅(No taxation without representation)」，該口號對打響獨立戰爭和美國正式建國都起到過極大的推動作用。杰弗遜等開國元勳在起草美國憲法時按照三權分立、相互制衡的原則，在第一條第7款規定，徵收任何稅款的議案都首先要由國會眾議院提出。這一規定就是要限制總統在徵稅方面的權力，確認只有民選代表才有權決定徵稅事宜。

　　如今，多數大法官認為，特朗普隨心所欲對外國商品徵收不同的關稅，超出了IEEPA的授權，最高法院有責任予以糾正，以維護三權分立、相互制衡的憲法原則。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大法官們也是在為自己維權，即維護最高法院的權威和公信力，防止總統變成為所欲為的「國王」。特朗普提名的大法官雖然在意識形態上可能比較偏向共和黨的立場，在涉及墮胎權、學校招生標準等案件的裁決上，可能會作出傾向保守立場的決定，但在維護憲法、維護三權分立制度的議題上，未必會放棄他們對憲法的理解，未必願意遷就特朗普而作出違心的決定。大法官是終身制，黨派政治鬥爭不會影響他們的「鐵飯碗」，即使特朗普記恨也無法趕他們下台，而且政府部門還不得不接受這一裁決，立即停止徵收他最得意的「對等關稅」，這難免讓特朗普感到沮喪。

美國最高法院多數大法官認為，特朗普隨意對外國商品徵收關稅超出IEEPA的授權。(AP)

總統越權理應受制

　　自推出「對等關稅」以來，特朗普把加徵關稅當作施壓外國作出各種讓步的「萬能武器」。在最高法院作出裁決後，特朗普已無法再用任意徵收關稅來恐嚇外國政府領導人，這等於改變了特朗普與外國領導人博弈的規則，收走了特朗普的「王牌」，這對特朗普的打擊也不小，客觀上會直接影響美國的外交舉動。

　　前不久，為支持丹麥維護國家主權，反對特朗普強奪格陵蘭的企圖，歐洲多國象徵式派軍隊去格陵蘭，表明各自的嚴正立場。特朗普當時揚言，美國要對這幾個北約盟友施加新的關稅，讓歐洲國家緊張了一陣子。有了最高法院的裁決，特朗普今後就不能再發出類似的威脅，這讓特朗普失去了霸凌其他國家的一個工具。

　　特朗普去年無端指摘墨西哥和中國要為美國的毒品氾濫負責，並針對兩國徵收所謂的「芬太尼稅」。這類「政治關稅」同樣違反了IEEPA的授權，依據最高法院的裁決，美國政府需要立即停止徵收「芬太尼稅」，估計美中之間可能已就此閉門接觸。這實際上對特朗普也是一種打擊，因為他無法憑自己的好惡或者為了滿足國內政治的某些需求而隨意給各國加徵懲罰性關稅。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特朗普3月底將對中國進行國事訪問，如能事先移除「芬太尼稅」這一障礙，反而有可能令他的中國之行為中美貿易帶來更實在的成果。

「合法徵稅」拖累經濟

　　美國經濟學家和大學研究機構最近都有研究報告指出，過去一年新增的關稅90%以上是由美國的貨物進口商負擔，其中大部分已轉嫁到終端用家或個人消費者身上。按照最高法院的裁決，美國海關需要向支付了額外關稅的進口商退稅，這一過程比較複雜。綜合美國法律專家的解讀，預料最先得到退稅的可能是將官司一直打到最高法院的這批中小企業，她們作為原告，理應最先得到賠償。至於美國海關是否會向所有繳付了額外稅款但未參與訴訟的企業退稅以及如何退稅，則將取決於海關日後的決定，具體涉及哪些企業可申請退稅、須提供退稅依據、循哪些路徑完成退稅程序。這一過程還可能涉及未知因素，因為特朗普又宣布了新的關稅。

最高法院作出裁決後，特朗普轉用其他法律條款徵關稅。(AP)

　　特朗普目前採用的是1974年貿易法中的122條款(Section 122)，這項法律從未被任何一位總統引用過，其立法初衷是為了解決嚴重的國際貿易不平衡，允許總統為削減貿易赤字而徵收臨時關稅，最高稅率為15%，但授權只有150天，逾時自動失效，若要延期就必須得到國會批准。美國法律專家和商界人士普遍認為，特朗普的這項決定給美國經濟增加了新的不確定性，有可能拖累美國經濟增長，因為沒人知道150天內會有甚麼新變化，到期之後會有甚麼新稅種生效，導致企業難以制訂中長期規劃。

　　特朗普還決定使用1974年貿易法中的301條款和1962年貿易拓展法中的232條款，對不同國家及不同類別的商品加徵新關稅。301條款允許美國政府貿易談判代表就外國的不公平競爭行為展開調查，然後經過聽證會等渠道確認具體案例，並制訂相應的關稅措施。美國曾針對日本的汽車和中國侵犯美國知識產權採用過這一條款。232條款規定，如果進口外國的某些商品會威脅美國的國家安全，總統可以對其徵收進口關稅，上一次特朗普執政時，曾在2018年對鋼材和鋁產品徵收過關稅，分別是25%和10%，近日傳出特朗普將依據這項法律對電池、電訊產品、工業化工原料等產品徵收特別關稅。這些額外的關稅必將給美國商界和製造業企業帶來無限的不確定性，讓她們無所適從，在一定程度上拖累美國經濟。

　　對於特朗普來說，眼前最重要一仗是今晚他在國會發表每年一度的《總統國情咨文(State of the Union address)》。他要利用這一舞台歷數自己的功績、唱好美國，讓選民相信，在他領導下美國正「再次偉大」。這對他「重塑金身」、擺脫最高法院裁決的陰影非常重要，而且他有機會面對幾位大法官講幾句「心裏話」，因為最高法院大法官按慣例都會列席國會的聯席會議，坐在第一排聆聽總統宣讀《國情咨文》。這既是國家的傳統，也是莊重的儀式，但彼此會不會給足面子，則要看當事人的人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