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路蘭的《奧德賽》，看當代強權的迷途

　　當電影《奧德賽》的票房衝破10億美元之時，古希臘「荷馬史詩」與當代「美國敘事」，在銀幕和現實中交匯出一首跨越2700年時空的弦樂二重奏。一如古希臘聯軍借木馬計屠戮了特洛伊人，自己卻迷失在歸家的路上，美國則再一次因為開啟對中東的戰端而泥足深陷。

路蘭借木馬屠城影射美國時代的衰落（電影劇照）

　　電影中的奧德修斯在歸家的路上，由最初的「戰天地，鬥鬼神」，逐漸意識到自己一手策劃的「木馬屠城」，不僅背叛了最信任他的戰友，還因撕毀了「宙斯法則」，留下了一個毀滅古希臘文明的咒語。當代美國總統特朗普，則迷戀著這道咒語，沙啞地宣稱要「摧毀整個伊朗文明」。

來自海上的人

　　電影中的奧德修斯回家之時，假扮乞丐在王后潘妮洛普面前懺悔——他參與的征戰摧毀了世人對諸神的信仰，以及人與人的互信。他們自視為正義之師，卻攻城掠地、燒殺搶奪，成了世人聞之喪膽的「來自海上的人」。現實中，對加沙屠城的縱容，和對德黑蘭的不宣而戰，也使得美國領導的冷戰後全球秩序瀕臨瓦解，西方信仰動搖，世界重返叢林法則。

　　電影與現實的高度重合，展示出路蘭的真實動機——他無意完整重現古希臘史詩，而是借此演繹一場現代啟示錄，但這也引致了「奧德賽原教旨主義者」的猛烈批評。《奧德賽》唯一的英文版女譯者威爾遜(Emily Wilson)，為此發了洋洋4000字長文，鞭撻路蘭不忠於原著，無論是劇本的編排，還是黑人演員的採用，處處違反邏輯，流於浮淺。

奧德修斯刺盲獨眼巨人而激怒了波塞冬（電影劇照）

　　令人感慨的是，假如威爾遜要找尋當代對於《奧德賽》最為原汁原味的注釋，她的對話對象就不該是路蘭，而更應是普京，因為後者擁有一種更為貼近神的力量，而且是以古希臘神祇命名——它的名字就叫「波塞冬核魚雷」，足以給敵手製造地動天搖的末日。

　　波塞冬(Poseidon)同樣也於史詩和電影中無所不在，他就是給奧德修斯帶來滅頂之災的海神。奧德修斯和他的部下誤闖獨眼巨人波呂斐摩斯(Polyphemus)的洞穴，他們為了逃生而刺瞎了波呂斐摩斯的眼睛。不幸的是，波呂斐摩斯是波塞冬的兒子，他在劇痛中向父親呼救。奧德修斯為此闖下彌天大禍，在接下來的旅途中，他的船隊迷失在波塞冬掀起的驚濤駭浪之中。

　　在《奧德賽》的行詩中，波塞冬是一位實力恐怖、頑固不化、偏袒兒子，且報復心極強的海洋主宰和地震之神。當諸神在奧林匹亞宙斯神殿為奧德修斯求情時，波塞冬卻故意疏遠，走到海角天涯的衣索比亞人那裏享受祭祀。此時連萬能的宙斯都忌憚波塞冬三分，他向女兒雅典娜指出，波塞冬的憤怒來自於「永不熄滅的仇恨」，而他不能輕視這位掌握著海洋、可以撼動大地的神明。

俄烏戰場上的奧德賽

　　宙斯在諸神的會議上還講了兩句發人深省的話，電影並沒有採用。他說：「不知羞恥的凡人總是把自己的不幸諉過於神，對自己不安本分的惡行卻絕口不提。」他接下來還安慰雅典娜說：「地震之神（波塞冬）不會真的殺死奧德修斯，而只是令他迷途難返。」

　　這兩句話無論是對於如今深陷中東衝突的美國，還是捲入俄烏戰場的俄羅斯，都具有深刻的警示意義——大國衰亡不是在一天之中發生，而是始於盲目擴張與迷失方向。當美國文化工業渲染其殖民歷史與古希臘文明的關聯時，俄羅斯則具有一個遭到西方忽視，但確切存在的地緣紐帶，即黑海與地中海相聯。

奧德修斯登島掠劫，反遭巨人圍殲。（電影劇照）

　　正如任性的波塞冬與奧林匹亞諸神不合，古希臘神話的隱喻與啟示，其實在斯拉夫的文化領地比比皆是。在俄烏戰爭中遭到摧殘的城市如馬里烏波里、赫爾松和刻赤，就是源自於古希臘的史詩。而烏克蘭南部的黑海要塞城市敖德薩(Odesa)，更是在1794年由葉卡捷琳娜大帝親自命名，以展示她對《奧德賽》的敬意。

　　俄羅斯的政治與文化精英，對於葉卡捷琳娜大帝以古希臘諸神命名的這些城市念念不忘，並展示出一種「波塞冬式」的情節，他們既與奧林匹亞的諸神格格不入，但又來自同一根源。正如特朗普上台之初向普京伸出橄欖枝，而普京卻表示俄羅斯的希望在遠東。

現代強權的希臘神話式宿命

　　宙斯則曾如此向雅典娜說：「波塞冬就算再憤怒，也必須放下仇恨，因為他一個人無法對抗所有不朽神明的意志。」這種諸神間意志的對決如果放諸當代，在俄羅斯這邊所具有的力量，包括波塞冬核魚雷、北方之神核戰略潛艇，以及普羅米修斯戰略防空系統；在北約那邊的力量，則包括宙斯神盾、三叉戟和泰坦等各類洲際導彈。

路蘭（中）的電影更關注於美國時代落幕的懺悔與掙扎（美聯社）

　　單是從這些戰略武器的命名，就可以滿足「奧德賽原教旨主義者」所期望的現代演繹，因為它們揭示了現代強權對古典征服與神力象徵的迷戀。當美國在1945年向日本投放原子彈之時，即意味著宙斯口中「不安本分」的人類，首次擁有了「神的力量」，也從而把美國時代推向了巔峰。但這不是路蘭電影的主題，他專注於這個時代的落幕，及其中的懺悔與掙扎。